「我不是黑,我是深。」——專訪陳冠亘
- 佰陸零參

- May 18,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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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六從大一走到大四,北藝戲劇的這一路,常常充滿著,無法好好說明的困難。
離開妖山的日子即將來臨,下一步該怎麼走尚未明朗(畢竟從2020年渾沌至2021年),
往回觀看,或者有過很多更好的選擇,但無論如何,都還是活著到了這裡。
佰六畢業季據此命名,畢業只是一個逗點,還有時間撰寫剩下的句子,完整一個專屬的詩篇。
第九輯,第一學期第四檔畢業製作,《山羊》表演畢製生,冠亘。
我不是黑,我是深。 脊椎百科全書,三折肱而成良醫。
1998年,台北人,牡羊座A型,綽號Paul。
冠亘是班上的直男組合之一(對,之一),對於群體裡的直男,大部分人時常是笑笑鬧鬧地就過了——然而有些時候相處其實充滿某種,難以說明的壓力。真誠還是很重要的,不過理解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狀態,是他最終下的結論。

儘管總是有一個笑笑的樣子,Paul說,Social其實是件很累的事情。
【冠亘平常最常出沒在__的小故事們】
大一的時候,除了系館、教室,離開學校最常去的地方是後山的A ONE(撞球間),有一陣子我很常跟博安去打撞球。但學校裡我最常出現的地方是我的宿舍——8229!課堂和課堂之間,如果要等課或等排練,我通常都會待在宿舍房間,不太會去其他地方。
因為其實我沒有很喜歡待在系館,待在系館裡遇到大家,然後要一直social,就會很累。這件事比較特別,我在8229是有很多回憶的。我和室友們會在宿舍裡玩,可能拍影片、彈吉他、唱歌。唱詩歌。
我們有一陣子晚上會一起靈修,會找邱詠恩來,然後我們就會一起讀聖經、禱告,就覺得很好玩。偶爾會跟Kevin去走操場、聊天,兩個人就拿著手機放音樂一起走。我有跟Chris打過幾次籃球,但那是很一開始的時候,我就跟Chris下戰帖,因為他說他很會打籃球,大家還很不熟,就不能輸他,也不知道⋯⋯他是什麼咖嘛,我就說「我也很強啊,來啊!來賭星巴克!」然後我承認我輸了,但是我也沒有請他喝星巴克。
噢大一還很常去女宿外面!那時候不是還有煮湯圓嗎?想到就覺得⋯⋯哇~太好笑!而且我還記得煮湯圓那天,我們在彈吉他,高少廷就說「噢,好想要有吉他噢⋯⋯」然後在那一天的前⋯⋯可能一個禮拜吧,我和王惟漢(就是Kevin)在外面彈吉他,被宿舍阿姨罵,結果她罵一罵就⋯⋯突然關愛,問我們說:「你們是很喜歡彈吉他是不是?我那邊有撿到一把⋯⋯吉他。」然後Kevin就把那一把送給高少廷。她到現在都還以為是新的,其實是撿來的。
我們買個套子給她,換個弦,真的以為是新的!(笑)
啊還有一陣子女宿一樓的販賣機,按的時候,不用撞,你就這樣「連按!」它就會掉兩瓶,我和Kevin那時候就很常晚上去投可樂,就收集很多瓶。但自從沒有住在學校宿舍之後,就會算準時間才來學校上課、排練,像例如空檔時間,可能就會待在系館,因為真的不知道要幹嘛,也沒宿舍,就不能去哪裡。
【關於表演筆記這件事情⋯⋯】
我蠻喜歡比較實際的指令,像以前姜老師給我的筆記我就會慌,因為我老實講不知道要怎麼做。老師他告訴我他的感覺,我知道我這樣給他這個感覺,但我可能沒有很清楚那樣的背後是什麼所以給他這個感覺,以及我要怎麽樣不會讓你有這樣的感覺。所以⋯⋯我要先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感覺」。但有時候我會不知道。倒不是一定要很具體我才聽得懂,像其實我覺得上Kim的課,有時候講「我的顏色是什麼」⋯⋯這種的我也ok,我也很可以接受老師的筆記。但像宏章老師的筆記我就真的很吃,這就是為什麽我會簽他(作為主修老師),而且老師很願意讓我問他問題。我之前只是經過他的辦公室,我就問:「老師,我可以跟你聊天嗎?」「好來!坐!」我們就直接開聊。(笑)
有一次我演完《明天我們空中再見》,然後那天宏章老師好像覺得還不錯,但是我就問老師說:「老師,但我講老實話,我覺得剛剛整個片段裡,只有幾個moment我是真的覺得感同身受,其他時候⋯⋯其實我都用演的。」然後老師就說:「嗯⋯⋯冠亘,嘖,你知道⋯⋯一座橋,它要穩,他只需要在幾個地方有柱子就好,它不需要,嗯我覺得不需要,它不需要有一面牆。這是史坦尼說的。所以⋯⋯你懂我意思嗎?你只要在幾個重要的moment感同身受,這座橋就會很穩固了。」我就覺得⋯⋯怎麼會有老師⋯⋯用橋?我覺得老師很常問他問題,他都會用比喻回覆我,是講得蠻好的,可是我怎麼想得到!(笑)但是又覺得是好的,問題有被疏通的感覺!
其實我覺得對於被講重話這件事我還好,但是如果今天聽完老師講了一個筆記的當下,一種是可能我不太確定老師在講什麼,或是說老師講的這個東西我不知道怎麼去修正,我就會覺得心臟很痛。因為通常這樣就表示說我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所以老師一講,我就會不知道怎麼處理。我如果本來演的時候就已經知道我今天有怎麼樣的問題,大部分在老師給筆記的時候自己就會知道。
像排《TAPE》的時候,可能有時候有些筆記我不知道怎麼修正,但那時候會覺得上次拿到的筆記我做了啊!但又得到一樣的筆記的時候就會不知道要怎麼做。可能別人就會覺得「噢幹,Paul都不調整⋯⋯」或什麼,但其實我不知道要怎麼修正,可能那時候我太笨了,有時候會這樣,但我現在不會這樣想。

有一種筆記我覺得最難,有些時候別人覺得你不明顯,有人會說「你要讓別人看到你心裡的那個複雜,你心裡在想什麼。」那我就把它做得明顯,但是你就是從這裡(比著心臟)看到嘛,你是要怎麼樣,挖出來嗎?有時候我加上意識,你也沒看到。那重點是什麼?重點是我有沒有把它做出來,我就覺得那重點是「做」囉?做的時候,又被看破!又會被說「你做了,但是裡面沒有。」我想說,靠,好難噢!幹,好難噢,怎麼這麼難?所以你沒發現我⋯⋯我後來都接行政嗎?(笑)沒有~所以有時候我不知道要怎麼拿捏那個比例。
最後我想分享一個筆記,這個大家應該會很受用!宏章老師有一次看完整排給完筆記之後,我跟老師說:「老師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能你會覺得有點籠統——對你而言怎麼樣的表演算是成功的?是不是完成一個角色?」老師就說:「你不能完全這樣講,因為如果這樣講就會流於⋯⋯這個角色一定要怎麼樣。因為每個角色應該都要不一樣。」
「角色的爸爸媽媽,就是劇作家跟演員,所以角色有一半的基因來自劇作家,因此我們會做一些分析,分析這個角色應該長什麼樣子、去做一些角色功課,但那只佔了他一半的基因,另外一半的基因是來自於『你』。」
他說我們很常演戲的時候,都一直覺得這個角色應該長什麼樣子,但就會出現一些問題。其實有些時候講老實話,我可能只是演,大家也覺得很好,反而我覺得很有感受的時候,大家會覺得看不懂或是不明顯,到最後我就覺得那重點是「演」。可是好像如果只是做出你覺得那個角色應該長什麼樣子還有他會怎麼想,沒有把自己放進來,這個角色反而就不真了。
【畢製開排後對生活造成的影響】
原本還沒開排前,暑假的時候,因為我之後要考研究所,所以在讀研究所的東西。現在其實我已經沒什麼課了,但因為畢製,生活又開始鎖回學校。如果還不用來學校、不用排練,我的空白時間,例如像早上沒事,那我就會去咖啡廳。
通常老師給筆記的時候,因為講的時候就要開始記,所以筆記本上的字體就是狂草,整理筆記其實很花時間,有時候不是消化的問題,而是還原真跡是不容易的。就想說,到底在寫三小?然後寫完之後想說,不是,啊就只有這一句嗎?老師那時候是在講什麼?就這段嗎?就這樣嗎?這有什麼好講的?就要想很久。「應該不是這個吧?」心裡就會有個辯證,就要花很多時間做這件事情。
我覺得生活、心理層面,我是沒有特別覺得有影響,就是會有比較多有壓力的時候,因為我覺得我其實是一個蠻容易受「今天誰來觀看」影響的一個人,私底下也很常會一直想,想筆記。而且我是屬於想問題要想到很根本,會追根究底一直想下去。例如說:今天沒有朋友的感覺。為什麼沒有朋友的感覺?我不自然嗎?那怎麼樣算自然?怎麼樣可以做出自然?會一直想下去想下去想下去,重點是我一定要想出來!我不是可以「想了!好明天再想!」我沒辦法,我不是那種人。所以很常會看我在那邊好像沒事,可是其實我可能很煩。但畢製實排才一個半月,跟想像的不太一樣,沒想到是這樣工作,但我覺得是好的,我喜歡。
【回首四年,想留下和帶走的東西是⋯⋯】
我想要留下⋯⋯大家在劇場裡那種燃燒的熱情,雖然我承認在這方面沒有大家那麼多,有時候在劇場裡我就會覺得,有需要這樣嗎?現在不用call吧?化妝不用這麼久吧?我一點來,四點才開始化,我還是上場演,那我為什麼要一點來?有一些那種moment。或是像表基有一次換景練習換到半夜三點,大家走的時候已經四點多了!我和Kevin洗完澡六點,隔天早上call八點半!是這樣子嗎?有需要這樣嗎?
但我每次看到大家一起在工作的時候,我其實某個面向是覺得很喜歡的。而且我覺得這很難得,一般大學不會這樣。其實像大一表基排基我都非常懷念,因為全班一起,很少會這樣。在中山(劇藝)也沒有這種東西,你就算進劇組也不會有,大一也不會要你全部人一起做一個呈現,所以根本不會有這種情感。雖然當下會覺得好累!又要呈現好累!可是你知道每個禮拜就是表基,隔天排基,你知道排基一下課那個moment,四天的假期啊!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之後不走表演,其實我沒有講那麼死,至少現階段不是走表演,那我讀這間學校幹嘛?但其實我真的不會後悔,因為北藝大的每個人可能拿到的不一樣,但至少從學表演上,我覺得在跟人相處的時候,會關心到一些不一樣的面向,而且我更知道怎麼去表達和展現自己。但那個展現不是說我要給大家看什麼樣子、裝什麼樣子,而是說我更知道怎麼完整地表達我的感受,更容易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一個人或一件事情。像在北藝大裡,有些人可能名聲不好還是怎麼樣,但很多時候我都覺得其實大家背後都是他,他其實很單純、很直接,可能看他這麼不直接、做一些事情匪夷所思,或別人覺得他私生活不好、愛打炮……什麼的,我會覺得他對愛的渴望更單純,他要的東西更簡單,對人有更多的想法。

【在大學生活中,對活著這件事產生不一樣體悟的時刻】
我一開始會覺得在北藝大裡,有時候我會不知道大家在想什麼,我不是覺得有惡意的那種,而是例如說今天看一個人很peace,明天看到那個人,或跟別人的時候(的狀態),就會想說「所以他是裝給我看嗎?」而且我就會覺得每個人跟我講每一句話,是不是背後都有什麼用意?就會出現一種心態,大家都很複雜,因為我覺得我是很容易相信別人的人,但是我到後來就會比較傾向接受,然後覺得就是這樣,大家就是有很多面向。可能我比較單純,蠻希望大家認識的我自己都是一樣的,某方面可能我自己追求,覺得那樣很完美,所以我好像就會覺得怎樣就是好,但是後來我發現,其實大家這樣也是很real,沒有一定要我這樣才是很real。
我以前會覺得,我都很真誠對待別人,大家可以對我有負評,可以直接跟我講,我不會因為這樣討厭任何人。但是我後來有時候會覺得跟人相處的時候很有壓力,因為我會一直去想說要揭露自己多少。其實我沒有什麼好不能揭露的,但是如果今天跟一個人的關係裡,出現不等價的交易,你會突然覺得自己很赤裸。就是如果我今天很真誠對你,但發現其實你沒有揭露跟我一樣多的你,我就會覺得自己很赤裸。但是我現在不會,我就覺得okay,不是只是接受,而是它就是人跟人之間相處的狀態。
【同場加映:歡樂筆記小故事】
表基第一堂課,大家要練習走路,然後老師就說:「冠亘你知道你很像兵馬俑嗎?站得好直。欸大家你們看冠亘站得好直。」老師不知道我有僵直性脊椎炎,所以我脊椎是很直的,因為「僵直」。
然後同一堂課,有個活動是老師要我們丟球、講笑話,老師一講要好笑,我就很直覺,對嘛我很直,我就想到要講笑話。但因為在新生訓練的時候,晚上很常要大家一起討論,一開始不知道要跟大家講什麼,所以看到大家就會講笑話。結果當時我看看台下的人,幹,啊我的笑話他們都聽過了啊!我講就不會好笑。所以那時候我就直接說:「老、老師,我不知道要講什麼。」然後老師就直接變臉,說:「同學,這邊不是高中社團。冠亘,我們是考試標準太低嗎?」
大一的時候,書的呈現(從罐子裡抓石頭出來抓不出來的那次),老師說:「你就倒出來就好了,我們全部人看都知道你就倒出來就好,你自己在那邊抓抓抓,抓了五分鐘。」
那個呈現我真的心臟很痛,我一直想不到那個呈現要做什麼,前一天想到凌晨三點想不出來我就很焦慮,結果突然想到這個。但我不知道好不好,所以我就問Kevin和Chris覺得怎麼樣,他們就跟我說:「這個很有意義,你就是要呈這個!」我就毅然決然覺得Ok,好,事後Kevin跟我說,他們聽到都覺得很好笑,很想看我呈這個,所以才跟我說很有意義,所以我是被他們耍,真的是,唉。
但我必須說,我覺得我很不會想自己的呈現,可能我對於想自己的呈現這件事情比較沒有自信,所以我常常一直會想說:「怎麼樣大家會覺得好看?」、「老師想看什麼?」可是可能我根本就沒有辦法很精準的做到這些東西,所以我越這樣想反而會用得更糟。
撰文/葉蒨蓉
攝影/林德佳
造型/明廷恩
編輯/林妤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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